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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子园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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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3 19:24: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梨子园旧事

文//李爱中(湖北利川)

1

九十年代的鄂西山区,时光像山涧溪水般流淌得格外缓慢。1990年夏,刚从利川师范毕业的我,背着行囊踏上了前往谋道镇梨子园小学的崎岖山路。那所如今已成废墟的村小,青砖黛瓦的模样仍在记忆里鲜活如初。


从谋道镇到梨子园小学的羊肠小道,要在晨雾中跋涉两三个时辰。途经猪屎坝、铁水桥、余家大坪、大地坝、甘草坪,泥径旁的野坟偶露残碑,让初出茅庐的我脊背发凉。蓝布衫被汗水浸透,背篓里的米面油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碰撞——那不仅是果腹之粮,更是一个刚入职的乡村教师最朴素的担当。


这所藏在海拔千米处的学校,前身是所戴帽初中。斑驳的黑板、裂缝的课桌,却要承载六个年级加幼儿班几百个山里娃的梦想。学校九位教师中,四位是公办教师,其余都是民办教师。三十年前父亲曾在此执过教鞭,而今历史的年轮让我站上了同样的讲台。



2

老校长袁庭茂精瘦得像棵老松,皱褶里都刻着"勤俭办学"四字。他带着我们去镇上开会亦或新学期开学去镇上搬书和作业本,他宁可饿着肚子赶十里山路也要带着大家回校吃食堂;每月领了工资总要数上三遍,若让他请个客上个馆子,吃碗小面包子馒头啥的,怕是得等到闰腊月。


可就是这个吝啬老人,竟悄悄取出攒了半辈子的六百元,把上操场那段坑坑洼洼的“摔人路”铺成了青石台阶。     


记得他蹲在台阶上,用树皮般粗糙的手掌摩挲石面:“你们年轻人不懂……学校里娃娃们摔了碰了,耽误的是前程。”后来这事上了《鄂西报》,老校长被评为先进个人,连涨了两级工资。      好些年前遇见他,还在念叨当年省下的粉笔头。如今想来,他那张皱纹里都藏着笑意的脸仿佛仍在眼前。



3

谭启凤老师的“故事会”是我们最期待的夜课。大家围坐火炉,昏暗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活像皮影戏里的角儿。《聊斋》里的鬼魅狐仙,经他抑扬顿挫,略带沙哑的嗓音点化,都在斑驳的墙面上张牙舞爪。


某个秋雨缠绵的夜晚,他讲完《画皮》,我盯着走廊上摇曳褪去了红色的灯笼,总觉得有红衣女子在暗处窥视。最后硬拽着同事作伴,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板逃回宿舍,生怕有女鬼尾随缠身——那年我十九岁,刚读完师范的毛头小子,竟被自己的影子吓破了胆。


去年我校送课下乡在谋道小学与他重逢,他两鬓白发如雪却还在讲新编的《谭老师摆故事》。学生们听得入神,笑得前仰后合,只是如今在明亮的LED灯下,大街小巷人流如织,到处灯火通明,再也不会有像我当年那样怕走夜路的人了。


4

向仁汉老师捏烟卷的姿势像执粉笔般优雅。当其他老师抽利川卷烟厂生产的两毛五一包的“皇城”时,他指间总夹着一块多一包的“同根”“维纳斯”或“山茶”,烟灰能攒寸长而不坠。问他为何不把烟戒掉,他猛吸一口,吐着烟圈笑答:“这是文曲星给的香火,更是男人的衣禄。”


他的板书是活的艺术品,随手画的圆比圆规还规整。批改作业时,烟雾在灯下缭绕成几何图形。有次我模仿他画立体几何图,他盯着看了半晌,突然往我脑门弹个爆栗:“线要直,心要先直。”


我似懂非懂地瞥了他一眼,感觉这句话蕴味深长。



5

民办教师向友明是真正的“两栖动物”——白天执粉笔,傍晚挥锄头。每天放学后他还要回到自己家里帮妻子耕种那一亩三分地。


他上课爱用土话,记得有一次数学课上,他问学生:“一枚鸡蛋多少克?”学生回答:“50千克。”他跺着脚,顿时怒了:“你是哈宝儿啊?你傻哦,50千克,你家鸡下的是秤砣!你屋头那鸡屁眼儿是漏斗做的迈?”糙话里蹦出的生活智慧,比教科书生动百倍。


我的寝室在他教室楼上,那些带着泥土味的乡音穿透薄楼板:“三角形的稳定性……就像挖地用的挖锄,锄头脑壳处的楔榫……”这些粗粝的乡音至今还在我梦里回响。


令人欣喜的是向友明老师后来通过了教师民转公,成为了一名正式的人民教师。遗憾的是在他退休后第二年便去世了,享年62岁。


他的生活虽然艰辛,却始终保持着乐观的态度,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让我感受到了他的真实与可爱。


6

张德美老师的旱烟袋总在“吧嗒”作响,讲课到激动处会“噗”地吐口老痰,划出抛物线落进墙角痰盂。


他老婆被学校请来食堂做饭,大家推举他为伙食团长,并戏称为“美团长”。遗憾的是,“美团长”直到退休民办教师也未能转正。


在我的记忆中他的老婆好似姓徐,徐婶在学校食堂为师生煮饭,她的厨艺确实不敢恭维。她每餐都喜欢做“紧水干”,把大米洗好后放入铁锅,掺水让水没过米粒,然后烧火做饭,水干饭熟。每餐做的菜也是“趴菜”,放一点油,掺上水等水开后下白菜,然后将白菜盛在盆盆钵钵里。每个星期一日三餐难得见到荤腥,少有油水。饭菜常夹着砂砾硌牙,但没人抱怨——都知道他们每月那点民办教师补助,还要养活一家老小。这些老前辈们生活拮据而困窘,在那个年代实属不易,已经尽力了。


大前年在谋道街上遇见一个熟人,听说张老师早已作古,临终前还念叨着转正考试那道没能解出来的数学题。



7

1992年谷雨那天,村支书李洪熬踩着露珠来到学校,敲开我的寝室门:“镇政府、教育站领导要来检查,写个欢迎标语吧。”那年他家那棵梨树结得特别好,硬塞给我两个黄澄澄的沙梨。


我趴在红纸上写“百年大计”时,听见他在操场上对一位镇政府领导说:"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是山里的火种和希望。"他顺手指了指我。


去年,家住谋道镇梨子园村我的初中同学王令带着我重返故地。野草漫过石阶,废墟上的野梨树开着寂寞的白花,残垣上“好好学习”依稀可辨,抚摸斑驳的砖墙,忽然明白:所谓教育,不过是一代人点燃另一代人,像山里的梨树,花开时无人知晓,结果时自有甘甜,而播种人早已隐入苍茫群山。


注:作者1990至1992年任教于湖北利川谋道镇梨子园村小学。文中人物均为实名。







作者:李爱中,男,祖籍重庆万州,现就职于湖北省利川市第一民族实验小学。做一个简单的人,平和是生活的姿态,从容是永恒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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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的开始,那是对未来最美好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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