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西土家族哭嫁歌及其艺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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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西土家族地区被誉为“歌的海洋”，其内容丰富，题材广泛，社会生活、风土人情、婚姻爱情、伦理道德，无所不包，无所不唱，其中土家族哭嫁歌最具特色。哭嫁作为鄂西土家族的一种婚俗，是在出嫁前三天、半个月甚至前几个月就用“哭”的方式来迎接出嫁这一人生大事。最初是断断续续地哭，婚期越近，哭得越频繁。婚礼前一天，新娘与娘家亲友离别在即，更是通宵达旦地哭唱，直到上了花轿，哭嫁才告结束。土家族曾把会哭嫁，作为衡量女子才智和贤德的标志。哭嫁歌在内容上，有的是历代相传，但大部分是新娘与伴哭者即兴创作；在形式上，有出嫁姑娘一人独哭，有父母、哥嫂陪哭，有十姊妹陪哭等多种形式；在程序上，主要是哭开声、哭爹娘、哭哥嫂、哭姊妹、哭众亲友、骂媒人、哭开脸、哭祖宗、哭穿衣、哭上轿等。 　　
一、哭嫁歌的内容。 　　
哭嫁歌是土家族姑娘出家前边哭边唱的歌，现以来凤、宣恩、利川的哭嫁歌最具代表性。在改土归流以前， “以歌为媒”使土家青年对自己的婚姻有充分的自主权。遇节日聚会或红白喜事，青年男女都穿戴整齐，聚集一处，自由对歌、跳舞，借此选择意中人。如果双方有意，便互相交往，最后请示父母，得到土老司许可，便可到土王庙祭拜成婚。订婚、结婚都不索取任何钱财，娶亲不用轿子，背负新人。改土归流后民间土家族和汉族交流频繁，政府也加强“教化”，规定婚恋须得有媒证，嫁娶须得有花轿，婚礼仪式也繁杂了许多，父母之命、媒约之言的联姻方式代替了自由的婚姻抉择。土家姑娘出嫁，要离开生养自己的父母和朝夕相处的哥嫂姊妹，感情是复杂的，因此哭嫁歌既有对娘家亲人的依依不舍，又有对婆家新生活的重重忧虑；既有对封建包办婚姻的不满，又有对男尊女卑封建宗法制度的谴责，内容十分广泛。 　　
（一）、感激父母的辛勤养育之恩。 　　
出嫁姑娘如泣如诉的《哭娘》，把母亲从十月怀胎到育儿的艰辛和自己内心的感激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韭菜开花九疋叶，我娘怀我十个月。 　　
忧忧愁愁多凄惨，十月怀胎受苦难。 　　
东南西北不能去，爬坡上坎费力气。 　　
十月一满临盆降，我娘分身在一旁。 　　
口内咬得铁钉断，双脚蹬得地皮穿…… 　　
一岁抱在娘怀耍，两岁就在地上爬； 　　
三岁要娘买花帽，四岁要娘买鞋袜。 　　
白天起来娘扮伴，夜晚抱在娘怀边； 　　
白天把儿背背上，夜晚把儿放胸膛。 　　
娘睡湿，儿睡干，左边打湿放右边； 　　
右边打湿放左边，两边打湿放胸前…… 　　
你为女儿办嫁妆，十天赶三场，一月赶九场。 　　
大路走成槽，小路跑起毛。 　　
鸡子刚开口，娘在路上走； 　　
麻雀进了林，娘在路上行； 　　
喜鹊进了窝，娘在路上摸……[1] 　　
母亲听到女儿的哭诉，悲从中来，也不由得伤感起来，但女儿出嫁毕竟是一件喜事，于是唱起了《劝女》歌： 　　莫流泪呀莫伤心，女儿伤心娘心疼。 　　
娘家不是久留地，迟早都是要出门。 　　
天下做女都一样，世上不是你一人。 　　
皇帝养女招驸马，官家小姐配成婚。 　　
成家立业做世界，皇朝古礼这样兴。 　　
有些没顺女儿心，宽怀大量要容情。 　　
公婆面前行孝道，高声喊来低声应。 　　
哥嫂姐妹要和顺，左邻右舍多亲近。 　　
娘的话儿要记稳，千放心来万放心。
　　
（二）、倾诉亲人骨肉离别之苦。 　　
土家姑娘自小与哥哥姐姐一起长大，与邻里小孩儿一起玩耍，彼此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出嫁前的《哭哥嫂》感情至深，难舍难分： 　　
我的哥呀我的嫂，你的妹妹命不好， 　　
爹娘面前同长大，今天就要分别了。 　　
堂上爹娘我丢开，千斤重担你们挑。 　　
妹妹成了远乡客，想得到嘞做不到。 　　
爹娘病痛多照料，要替妹妹多代劳， 　　
寒天洗衣替妹冷，热天泡茶替妹烧。 　　
《嫂哭妹》： 　　
叫声妹妹莫伤心，嫂嫂也是过来人。 　　
我已过门五年整，亲如同娘同母生。 　　
妹妹在家很是乖，又聪明来又勤快。
如今你我要分开，嫂嫂我要把你偎在怀。 　　
你们夫妻要恩爱，和气能生财。 　　
公婆面前笑颜开，孝敬长辈理应该。 　　
妯娌之间莫扯皮，一张嘴巴莫乱摆。[2] 　　
（三）、发泄包办婚姻不满之愤。 　　
据清乾隆《鹤峰县志》载：“至于选婿，由祖父母、父母主持，不必问女子愿否。如女子无耻，口称不愿，不妨依法决罚，一与聘定，终身莫改。”改土归流后，土家族姑娘的婚姻多是“父母之命，媒约之言”的包办婚姻，因此哭嫁歌的基调也逐渐变成对封建包办婚姻不满的愤怒，但当时的社会制度土家姑娘又无力抗争，只有通过哭嫁的方式来发泄。媒人是婚姻的牵线人，也是封建势力的代表，因此哭嫁中媒人总是以新嫁娘的对立面出现： 　　如《媒人哭》： 　　
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下无媒不成亲。 　　
媒人吃了千家饭，尽做好事配姻缘。 　　
不是我来搭鹊桥，你在娘家坐天牢。 　　
不是我给你牵线，娘家的板凳你坐烂。 　　
新嫁娘听罢，却不以为然，认为媒人是婚姻悲剧的促成者，因此《骂媒人》言辞更尖刻： 　　
媒人婆呀媒人婆，天天来到我家坐。 　　
坐窄了我家的堂屋，坐低了我家的门槛。 　　…… 　　
豌豆开花角对角，媒人想吃猪脑壳； 　　
胡豆开花绿茵茵，媒人吃哒瞎眼睛； 　　
油菜开花一树籽，媒人吃哒烂肚子； 　　
鸡蛋清，鸭蛋清，媒人吃哒要短命； 　　
鸡蛋黄，鸭蛋黄，媒人吃哒断肚肠。 　　
豌豆开花点对点，悖时媒人不要脸。 　　…… 　　
媒人是个瓢，这头舀了那头舀。 　　
你到他家吃顿饭，说他家银钱有几万； 　　
你到他家喝口茶，说他屋里正在发； 　　
你到他家喝杯酒，说他屋里样样有； 　　
你到他家吃顿肉，说他吃穿不用愁； 　　
你到他家喝碗汤，说他屋里好田庄。[3] 　　
媒人为了撮合男女两家的婚事，踏破门槛，费尽口舌。《骂媒人》将媒人唯利是图、贪得无厌的丑态揭露得入木三分。 　　
（四）、控诉封建男尊女卑之实。 　　
在封建社会里，不仅阶级之间充满矛盾，即使家庭成员之间也有尊卑贵贱之分，男尊女卑、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同是女子，富人和穷人也有天壤之别。哭嫁歌对这种男尊女卑的宗法制度进行了尖锐的抨击。如《哭哥嫂》中的哭哥哥： 　　
你我本是同娘生，你我本是同娘养。 　　
哥是门前一棵树，树大根深长得牢； 　　
妹是水上浮萍草，顺水漂流流远方。 　　
哥哥在家当贵人，妹妹出门当贱人。 　　
假若我是男娃子，家里样样都有份。 　　
两丘水田有一份，两层楼房有一层； 　　
养老送终有一股，立碑刻字也有名。 　　
可见，封建社会即使是家庭成员之间也存在男尊女卑、重男轻女的宗法观念。同是女子，不同阶级的妇女的遭遇和地位也迥然不同，真正受迫害的还是广大劳动妇女。 　　
小小簸箕哪比青天？穷人女子哪能比神仙？ 　　
官家小姐出阁她做主，天帝女儿下凡她为王。 　　
我到人家屋里去，只有柱头做的碗，碗口大的天。[4] 　　
新娘嫁到婆家后，对严酷的封建家长制统治，也是惶惶不可终日，控诉了男尊女卑的宗法制度，揭露了男女不平等的社会现实。如《哭爹娘》中： 　　
我的爹，我的娘， 　　
人家屋里有杀人的刀，有煮肉的锅； 　　
服侍人家老的不到，眉毛一竖脸一横； 　　
服侍人家少的不到，筷子一甩碗一丢。 　　
我在人家脚下踩，我在人家手中捏 ， 　　
脚下踩如泥，手中捏成灰……[5] 　　
在每一场哭嫁过程中，新娘敢于面对现实、直言不讳地抨击封建伦理道德，否定封建婚姻制度，是妇女的一种不满，一种宣泄，一种控诉，更是一种反抗。 　　
二、哭嫁歌的特点。 　　哭嫁歌是一部土家风味极浓的优秀抒情长诗，是千百年来土家妇女集体智慧创作的结晶，是极具土家族民族特色的一种文学样式。在整个土家族文学史中，哭嫁歌是价值颇高的辉煌一章，具有鲜明的艺术特点： 　　
（一）、在内容上，具有广泛性，囊括了广阔的社会内容。 　　
哭嫁歌程序复杂，再现了土家族细腻的婚俗过程，表现了广大妇女一生中爱与恨、怨与怒、悲与愤等千变万化的思想感情和内心世界。如《哭爹娘》感激艰辛养育的恩情、《哭哥嫂》倾诉骨肉亲情难分难舍的苦楚，《哭叔婶》“一屋两头座”的关照，《哭十姊妹》共同成长的乐趣和情同手足的友谊；《娘哭女》、《嫂哭妹》中母亲和嫂嫂对出嫁女以后为人处世的教导；《骂媒人》、《哭婆婆》则是对封建宗法制度的不满与谴责。内容涉及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十分广泛。


　　（二）、在句式上，长短不一，具有多样性。 　　
根据内容需要，一破传统的四句七言民歌体，而产生非诗非词、民歌与长短句相结合的的抒情歌体。这种诗体体裁句式灵活，长短不一，语多重复，调多反复。 　　
人家爹娘的口是蜂糖口， 　　
人家爹娘的心是苦瓜心。 　　
蜂糖口，甜不久；苦瓜心，苦到头。 　　
口当媳妇喊，心当小丫环， 　　
口当闺女待，心当小奴才。 　　…… 　　
人家的爹娘像官员，把你的女儿当长年； 　　
人家的爹娘一声吼，把你的女儿当丫头。 　　
我不是人家怀抱大的，人家不心痛； 　　
我不是人家心头的肉，人家不心痛。 　　
自己的父母口里栽黄连，口苦心里甜； 　　
人家的父母口里栽甘草，口甜心不好。 　　
这种通俗洗练、灵活多样、长短不一的句式，有利于体现抒情歌体抒情性较强的特点，抒发了公婆对媳妇偏心、媳妇内心痛苦的感情。 　　
（三）、在语言上，通俗易懂，明白如话，具有直白性。 　　
哭嫁歌歌词的口语化，带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唱起来朗朗上口。如《哭媒人》： 　　
种种好吃的，你都吃了； 　　
种种好尝的，你都尝遍了。 　　
吃了，尝了，就来骗我爹娘； 　　
吃了，尝了，就来狠狠逼我。 　　
逼我去到公婆家，逼我去做牛和马。 　　
哭嫁歌歌词这种口语化的语言，不加任何修饰，直白得就像说话一样，句句能懂，一看就知道刻画了媒婆唯利是图的形象，带有浓厚的生活气息。 　　（
四）、在韵律上，多讲究押韵，韵律的地方音较浓。 　　
如：《哭媒人》： 　　
我家屋角有堆柴，悖时媒婆天天来。 　　
我家屋后有桶尿，悖时媒婆天天要。 　　
我想给你倒杯茶，后园茶树没发芽； 　　
我想给你装杆烟，后园烟叶没打尖； 　　
我想给你倒杯酒，河里冷水没倒流。 　　
以上这种哭嫁歌在韵律上，讲究押韵。又如：“豌豆开花角对角，媒人想吃猪脑壳；胡豆开花绿茵茵，媒人吃哒瞎眼睛……”之类的哭嫁歌，也讲究韵律，只是韵律的地方音较浓。鄂西部分土家族地区方言较浓，“角”音读成“guo”，“壳”音读成“kuo”，押地方音韵就是“o”；而“茵”和“睛”则是地方方言的前鼻音和后鼻音不能区分，前鼻韵母“in”和后鼻韵母“ing”混淆押韵。 　　
（五）、在修辞手法上，具有对比性，突出人物鲜明的个性。如： 　　
花椒开花青又青，各人的爹娘亲又亲； 　　
杨柳开花一阵风，别人的爹娘大不同。 　　
跟到各人的娘老子，夜晚睡时鸡进笼，清早起来太阳红； 　　
跟到别人的娘老子，睡半夜来起五更； 　　
跟到各人的娘老子，贵重的日子天气短； 　　
跟到别人的娘老子，下贱的日子天气长； 　　
跟到各人的娘老子，手拿绣花针，脚踩莲花墩； 　　
跟到别人的娘老子，手抓烂草筋，脚踩烂泥坑。 　　
通过这种对比手法的运用，将“跟到各人的娘老子”和“跟到别人的娘老子”自己所处的境遇进行对比，一个疼爱有加的“好爹娘”和一个凶残跋扈的“恶公婆”的形象立刻历历在目。 　　
综上所述，哭嫁歌的思想与艺术，内容与形式达到了和谐统一，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不愧为土家族文学艺术的瑰宝。作为一个文化工作者，加大对这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挖掘、整理力度，使其得以弘扬和传承，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主要参考文献： 　　[1]、[2]、[3] 徐开芳主编《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民间歌谣集》（民族民间文化丛书），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4]、[5]  田发刚、谭笑著《鄂西土家族传统文化概观》，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年印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