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苏马荡的水带回武汉
武汉彪哥 每年夏天,我总要往苏马荡跑好几趟。旁人上山避暑,一住就是两三个月,安安稳稳。我却闲不住,只能在武汉的蒸笼与山间的凉风中来回奔波。今年也不例外:头一趟只住一周,山野刚被嫩生生的绿意浸透,一坡坡野花热热闹闹地绽放,像大山扯了块花布裁新衣,碎钻般的花朵撒遍山坡。第二趟索性住了五十天,正是山上人气最旺的盛夏,漫山都是各地“候鸟”的说笑声,风里飘着凉面的蒜香与炸洋芋的香气。等到“十一”再上山小住几日,这件山花织就的“花衣裳”边角,已悄悄染上秋意,微微泛黄;风掠过山林,满是熟草与野果的甜香,深吸一口,肺腑都觉得温润舒畅。 苏马荡山好,水更好。山上有一群年年赴约相聚的老伙计,相识多年,早已亲如家人,无需客套。闲暇围坐,先泡一壶利川红,琥珀色的茶汤顺着杯壁缓缓流淌,入口是鲜爽的蜜香,连舌尖都跟着柔和;再沏一杯恩施玉露,淡绿色的茶汤清润透亮,咽下之后,喉间还留着山间茶园淡淡的清苦,积攒在体内的武汉暑气,也随之消散大半。 离开苏马荡时,我总想带些山里的水回去。可普通山泉存放几日,便失去清冽,放久了还会浑浊,根本留不住。后来听山里老人传授了老法子:找荡上懂行的人,取用苏马荡本地山泉水为底,浸透上好红高粱,拌上秘制药曲,待风味慢慢析出,把渗出来的汁水封进粗陶坛子。坛子放置在林子旁阴凉的屋子里,借着山间恒温的环境静静沉淀,慢慢养藏。这山泉水便是这一坛汁水的魂,少了这一口来自苏马荡山间的活水,就养不出这份独属于大山的滋味。前些年我便找人依此法制作,年年续上新料,如今小屋靠墙立着七八口土陶坛,合计两百多斤,沉甸甸的,看着心里踏实,有种富足之感。 陈放三五年再开坛,你猜如何?坛中的汁水反倒愈发清润柔和。仿佛将苏马荡的春风、夏露、秋霜、冬雪,连同山林的气息、流云的影子、野果坠地的轻响,全都锁进陶坛之中。往后,再也不用发愁如何把苏马荡的水带回武汉了。 每次回武汉,我总要带上十来斤陈好的汁水,平日里舍不得喝。哪天望着窗外林立楼宇,心绪烦闷,忽然想念山野,才倒上小小的一杯。对着灯光细看,汁水澄澈透亮,光影之间,仿佛浮现苏马荡层叠的山影。抿上一口,不冲不烈,暖意先从后颈漫开,顺着脊梁缓缓往下淌。耳畔恍惚响起山风扫过松枝的沙沙声,还有老伙计拍着我肩膀打趣:“你小子又晚来三天。” 并非我矫情,这汁水藏着太多东西。有柴火鸡锅里咕嘟沸腾的烟火气,有土家老乡背着背篓踏过青石板山道的脚步声,还有屋后老松滴落的松脂混着腐叶的清芬。我屋里挂着一件西兰卡普马甲,是相熟的土家织锦传承人所赠。蓝黑底色上,红黄丝线织出山峦流水的古朴纹样,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山里人世代的生活。我特意把马甲挂在存汁水的坛子旁边。织锦上刻画着山的故事,坛子里涵养着山的味道。 在山上的日子,被山花与森林温柔拥着。坐在窗边晒太阳,常有松鼠跳到窗台,隔着玻璃歪头打量我,毫无怯意,像老街坊串门一般自在。递一粒瓜子仁,它叼起便一跃而去,下次还会再来。这里的云自在随性,不像城里的云常常灰蒙蒙一团,分不清是云还是霾。云朵慢悠悠浮在山顶,轻轻缠绕树梢,想飘便飘,想停便停,把山中日子拉得悠长,慢到可以数清阳光穿过松针的光斑。 一回武汉,大山带不走,林子带不走,窗台蹦跳的松鼠、天上慢悠悠的流云,都留在苏马荡。唯有这十几斤随我下山的汁水,是山的一部分。偶尔斟上一小杯,沿着杯沿缓缓抿饮。山风掠过耳畔的声响、松鼠探头的模样、马甲斑斓的织锦纹路,还有老友碰杯时那句“再来一口”,全都顺着喉咙入腹,暖意一下子漫到心底。 说到底,我存这两百多斤,可不是普通的水。是苏马荡从繁花满坡到草木泛黄的整个夏秋,是松鼠凑到窗沿时亮晶晶的眼睛,是西兰卡普挨着坛子慢慢磨软的布边,是老友相聚闲聊,那些平淡却暖心的家常闲话。它性情温厚,如同苏马荡的山、苏马荡的夏天,从容舒缓,软和温润,只识老友气息。外人品尝只觉辛辣,唯有老伙计,才能品出其中深藏的甘甜。 一杯饮尽,我将杯子倒扣收好。武汉晚秋的干燥也好,深冬的湿冷也罢,心底始终藏着一方青绿清凉的天地。我知道,苏马荡小屋墙上的马甲静静悬着,和屋角一排坛坛罐罐一道,替我守住山上的岁月与温柔。 坛里的汁水认得苏马荡的山,也认得我。我不在山上的时日,它便伴着那件织锦马甲,守着山林小屋,守着满山清风流云。人这一生,其实也如这坛中的汁水,急不得,要慢慢沉淀、慢慢涵养,才能熬出日子里深藏的甜。 待到这十几斤汁水快要饮尽,也就到了来年初夏,我便知道,该上山续水了。 下次踏进林间小屋,风会裹挟松针香气扑向怀中。伸手触摸凉润的坛身,指尖抚过马甲凹凸的土家纹路,对着满目青翠高声呼喊——苏马荡,我回来了。 山风会把我的喊声送进松林,送入云端,传到等候我的老友耳边。我知道,山一直在等我,就像我从未真正离开。 2026年10月7日于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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