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道与苏马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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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谋道与苏马荡
文/魏兵
    这名字，初听时，总觉得有些奇特。“谋道”，仿佛带着古时纵横家的口吻，沉甸甸的，是经世济民的大学问；“苏马荡”，却又是一派全然不同的气象，带着些山野的、未经雕琢的、甚至有些戏谑的意味。将这两个名字并置一处，便像是一本严肃的经史子集旁边，搁了一段土家语小唱，教人不由得心生好奇。
    谋道山山水水的绿意一层层地漫上来，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湿润的绿。镇子不大，一些民房加上一些避暑楼盘，安安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几条街，几排屋，都像是被这无边的绿意浸透了，在这秋天里透着一股子清寂，一股凉丝丝的、带着草木清气的风便吹了起来。
    小区很清静，避暑的人群基本上都回到各自的城市，我倚在窗前，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谋道，谋道，所谋何道呢？是《论语》里“君子谋道不谋食”的“道”么？这题目未免太大，大到有些空泛，与这眼前小小的、安详的镇子，似乎有些不相称。然而，我去看那一棵名满天下的“水杉王”时，心里却忽然有了一丝别样的领悟。
   那真是一棵令人震撼的古树。它就矗立在镇子的一角，像是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一座绿色的山。树干粗壮得须数人方能合抱，嶙峋的树皮上，镌刻着风霜与时光的印记。抬头望去，那羽状的叶子密密匝匝，一层层地向上伸展，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承接下来。当地人告诉我，这树是“活化石”，是第四纪冰川的孑遗。在漫长的岁月里，当它的同辈们都已化为地下的煤炭与岩石时，唯有它，躲过了那场浩大的劫难，在这片土地上，默默地、固执地活了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谋道”之名，或许并非指向什么宏大的哲学命题，而是指向一种更深沉的、更本真的生存智慧。这棵水杉，不就是“谋道”的最好诠释么？它所谋的，不过是阳光、雨露、土壤，是活着的本分，是生命延续的、最质朴的“道”。这镇上的人们，或许也如这棵古树一般，在漫长的时光里，守着这一方水土，谋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存之道。这是一种静默的、如大地般坚韧的“谋道”，而非那份喧嚣的、急功近利的“谋食”。
   然而，这静默的“谋道”，终究还是被另一种喧嚣唤醒了。这便是苏马荡。从谋道镇出发经过马蜂坳就到了苏马荡。要是在避暑高峰期，这里不再是安静的，而是热闹非凡的。一幢幢崭新的、风格各异的避暑楼宇，依着山势，如雨后春笋般矗立起来。它们像是一个个现代的部落，带着各自楼盘的美名，在这片海拔一千五百米的山地上，安营扎寨。街上车流不息，行人如织，南腔北调的口音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蓬勃的、消费主义的、属于夏日的旺盛生命力。
   “天上街市”般的苏马荡，这或许是另一种“谋道”了。谋的是避暑纳凉之道，谋的是商机与财富之道，谋的是都市人对自然与休闲的渴望之道，这是时代的产物，是经济发展的潮汐在此地汇聚成的波澜。它让这片曾经寂静的山野，变得喧嚣而富足。当地的人们，用山里的凉爽，换来了生活的丰腴。这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时代的进步。
   可我心里，却总有些怅然。当我站在苏马荡的观景台上，眺望那连绵的群山，那翻涌的云海时，那壮阔的自然之美是令人心折的。然而，这美景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楼宇，是人工雕琢的痕迹。我仿佛听见那山风里，夹杂着两种声音：一种是远古的、来自水杉王的、关于生存与坚守的静默之音；另一种，则是现代的、来自避暑人群的、关于享受与消费的喧哗之声。这两种声音交织着，像是“谋道”与“苏马荡”这两个名字的对话，一个古老，一个年轻；一个沉默，一个张扬。
  我在苏马荡住了六年了，有时夜里，又想起了那棵水杉。在苏马荡的繁华里，我竟分外怀念谋道镇的那份清寂。这倒不是要否定苏马荡，它自有它的价值与美丽。只是觉得，人心或许便是这样，在追求着某种“苏马荡”式的繁华与舒适时，内心深处，却总还惦念着一份“谋道”式的安宁与本真。
   或许，“谋道”与“苏马荡”，并非是割裂的两极，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上完整的生活图景。苏马荡的“谋”，是为了让生活更美好；而谋道的“道”，则是为了记住生活本来的样子。那棵立于天地间的水杉王，它静观着这一切，它既是古老“谋道”的见证，也被新的时代赋予了新的注解。它像一个沉默的智者，看着谋道和苏马荡的人间烟火，看着人们用一种新的方式，继续着古老的“谋生”与“谋道”。
    水杉王总是静默地立着，阳光穿过它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有几个当地的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闲话家常。避暑的人都散了，显得格外清静，无论苏马荡如何喧嚣，谋道镇的水杉依旧年年吐绿；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总有那么一些人，会守着这棵古树，守着这份宁静，仿佛这才是他们生命里最稳妥的、最深邃的“道”。
   谋道与苏马荡，一个在山谷里静默，一个在山腰上喧嚣，它们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的呼吸与脉动。而我心里，也仿佛完成了从“谋道”到“苏马荡”再到“谋道”的一个回环。这或许便是在这里买房避暑的意义罢了。
2026年10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