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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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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12 18:34: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双城记
文/魏兵
    万州,一座矗立在长江之滨的千年古城。江水与岁月,在这里交织成一幅水墨长卷。每当晨曦初露,江面便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道别,又像是最绵长的问候。万达的繁华,早已人声鼎沸,可那石琴响雪缝隙里渗出的水渍,却仿佛还存着昨夜的余温。我常常想,一座城若有魂灵,万州的魂,必定是顺着这条大江流淌的。
    江水养人,也养出一种脾性。万州人说话,嗓门里带着江风拂过的爽利,做事也像船行中流,笃定而沉着。街巷里飘着杂酱面的香,那热腾腾的雾气裹着麻辣的鲜香,成了每个清晨最有烟火气的篇章。万州,是长江边一个醒着的、有力的梦。
    然而,人终究是会疲倦的。城市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车轮滚滚声、人语声、机械的轰鸣声,空调落水的滴答声,密密地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于是,在万州人的心里,便有了另一个去处——苏马荡。
    苏马荡,这三个字念在口中,便觉唇齿间漫过一丝清凉。它坐落在湖北与重庆交界的群山之巅,平均海拔一千五百余米,像是一块被云层托举着的翡翠。从万州出发,车子沿着高速公路盘旋而上,车窗外的风景便一页页地翻过去:先是些低矮的丘陵,再是浓密的松林,最后,当风里开始裹挟着松脂的清香和野草的气息时,苏马荡便到了。
   这里是不闻喧嚣的。耳朵里惯常充盈的,是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是山泉跌落在石上的叮咚声,抑或几声清脆的鸟鸣——那鸟鸣也是干干净净的,像被山间的晨露洗过。夏日最盛的时候,山下是蒸笼般的炙烤,而苏马荡的午后,仍需一袭薄衫来抵挡那从林间渗出来的凉意。于是,便有了“夏日如秋”的说法。这秋意,不是萧瑟的,而是一种沉静的、澄明的清冽。
    每逢五六月,万州城里的暑气尚未真正逼人,而苏马荡的杜鹃花已然开了。那是漫山遍野的红,一团团、一簇簇,像是谁在山间泼洒了胭脂。杜鹃花在别处或许是娇养的,在这里,却开得泼辣而野性。它们扎根在岩石缝里,虬曲的枝干上缀满了花朵,远望如霞,近观似焰。山风过处,花枝摇曳,仿佛整座山都在低低地呼吸。这花,仿佛一夜之间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点着了,烧得整片山野都热闹起来。
   而这里的热闹,又不同于万州街道的那种喧嚷。看花的人多是沉默的,他们站在花丛前,许久许久地凝望。或许是想起了什么,又或许是什么都没想,只是让这太过年轻、太过热烈的杜鹃,来清洗自己蒙尘的眼睛。城里的花是种给人看的,而苏马荡的杜鹃,是种给山看的。
   待到七八月,来看花的人便更多了。他们从万州来,从重庆来,从武汉来,从远方来。带着老人,带着孩子,带着积攒了一整年的倦意。苏马荡镇上的街巷本是不宽的,此刻却满是散步的人。老年人拄着拐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这山间的清凉踏踏实实地踩进脚心里;孩子们则在巷子里跑着、闹着,他们的笑声响亮极了,撞在山壁上,碎成更小的、亮晶晶的碎片。这热闹里有一种踏实,一种寻常日子里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安详。
    我曾在苏马荡的一处山巅,拍过N次日落。那是在一片开阔的草场上,草叶上还挂着未晞的露珠。夕阳先是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金红,然后那红色慢慢泅开,晕染了半边天。山下的万州城,此刻定然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暮霭里,霓虹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江上的轮船拉响悠长的汽笛。而我站在这里,看着太阳沉入云海,暮色从山谷里缓缓升起,像一匹巨大的、柔软的绸缎,轻轻地覆住了天与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万州与苏马荡,像是同一个人的两副面孔。一副是入世的、勤勉的、在江涛声中讨生活的面孔;另一副是出世的、沉静的、在松风里养心的面孔。它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百里山路,更是一段从“忙”到“闲”、从“有”到“无”的心路。
   夜深了,苏马荡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灯光是橘黄色的、温润的,像是山间的萤火,又像是某个遥远年代里,母亲点着的一盏油灯。窗外传来松涛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山在均匀地呼吸。我推开窗,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淡淡的松脂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泥土的甜。
   忽然想起万州的夜。此刻,滨江路的灯火该是何等的璀璨夺目?万达的夜市该是何等的喧腾鲜活?那个属于万州的、热气腾腾的夜晚,和这个属于苏马荡的、清凉如水的夜晚,哪一个更真实呢?或许,两个都真实。一个是我们必须去面对的、在匆忙的人间烟火里争渡的自己;另一个,是我们渴望去安放的、在寂静的山川草木间休憩的自己。
    万州是我的家,是血脉里奔涌的长江;苏马荡是驿站,是书卷里夹着的一枚干花。从万州到苏马荡,不足百里,却仿佛走过了两个季节、两种人生。我们用三百天的奔波,换得六十天的清凉;再用六十天的安闲,去回味那三百天的烟火。这,大约就是现代人最温柔的“双城记”了。
    此刻,我坐在苏马荡一间小茶馆的窗前。茶是当地的青茶,汤汁清亮,带着一股山野间的微苦。窗外,远山如黛,近树含烟。邻桌几位老人正用乡音闲话家常,说的却是万州城里的事。他们时而低语,时而朗笑,那笑声落进茶碗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忽然明了:万州与苏马荡,从来就不是割裂的。它们是一根藤上结出的两枚瓜——一枚在江边,饱满而沉重;一枚在山间,清甜而温润。万州给了我们出发的勇气,而苏马荡,给了我们归来的从容。一江一山,一热一凉,一动一静,一入世一出世,它们彼此映照,彼此成全,共同织就了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绵延不绝的、温柔的乡愁。
    茶凉了,我又续了一杯。山中的日子,便在这续了又续的茶汤里,缓缓地、从容地淌过去。而万州的方向,江声似乎又在耳畔响起——那是催我们归去的声音,也是让我们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的声音。
  万州,苏马荡。一个在江边,等我们出发;一个在山顶,等我们归来。而我们,就在这出发与归来之间,走完了一生中最丰饶、最动人的旅程。
2026年10月10日

一个新的开始,那是对未来最美好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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