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宗派：土家族文化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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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媒体记者 秦卫飞 通讯员 吴华志


在利川，有一位年逾九旬的土家族文化“活字典”。他穷尽一生，在武陵山脉深处探寻、挖掘、守护着土家族文化的根脉。


他经手发现野外文物古迹、文化遗产达300余处（件），完成各类考察报告、论文、游记等文稿200余篇，累计400余万字。退休后，他发挥余热，主笔撰文成功申报两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一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09年12月，他获得“中国当代文博专家”称号；2014年，他被州委宣传部、州文体局、州民宗委联合授予“民族文化守望者之星”称号；2002年，他被利川市人民政府评为“文化名人”。


他，就是谭宗派。


勇往直前“探源人”


谭宗派本是利川市民族工艺美术厂的一名油漆工。1984年，利川市举办群众文化演出活动，他自编自演的相声《赶场》获创作、表演、演出三个类别的一等奖。凭借这份独特的文艺才能，他被调入都亭文化站工作。


1985年，全国文物普查启动，利川市成立文物管理所，谭宗派被任命为所长。彼时已年近半百的他却如鱼得水、如鸟归林，自此踏上文化探源的漫漫征途。他跋涉在利川的深谷高岭，寻访于偏远的村寨、孤寂的坟茔、幽深的洞穴与荒废的老宅之间，立志要走遍每一处散发着土家族文化气息的土地。


一个水壶、一个挎包、一把卷尺、一本年表，是谭宗派的随身“四宝”；红苕、洋芋、玉米、馒头，是他果腹的“干粮”。那时交通闭塞，他常常背着行囊徒步数百里，在山野间一待就是10多天。


探源路上，谭宗派逢老人必问，见碑刻必抄，遇家谱必查，闻奇事必追，听民歌必学。这些散落的文化遗存被他一一记录整理，也深深烙印在脑海中，他也因此被当地人尊称为土家族文化的“活字典”。


1986年夏天，谭宗派在忠路镇沿线考察。在试图从麂子寨后山悬崖借助一根简易木梯下山时，木梯因年久腐朽断裂。“下面就是万丈深渊，要不是被崖壁的树枝野藤挂住，我肯定粉身碎骨了。”30多年过去，回忆起那次生死瞬间，他仍心有余悸。


这样的险境，谭宗派经历过不止一次：1986年深秋，在郁江乘船考察时突遇暴雨，小船在翻涌的江水中几近倾覆；2003年10月，在凉雾乡铁炉寨考察时不慎摔下陡坡，导致他卧床休养了4个月……尽管如此，他探寻的脚步从未因危险而却步。


谋道镇鱼木寨的发现与系统性研究，是谭宗派文化探源生涯中的一座里程碑。他从民族学、民俗学、文化景观等多维度对其展开深入研究，并主笔撰写申报材料，最终推动鱼木寨成功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此外，他通过对大水井古建筑群在建筑法式、历史脉络、思想内涵等方面的深度剖析，主笔推动其成功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建南镇发现的崖墓及墓内岩画、实物，揭开了晋隋时期獠人“拾骨葬”的丧葬习俗；在忠路镇发现的东汉“人头双鱼纹虎钮錞于”（国家一级文物），为古代巴文化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证据……


在利川市文物管理所成立前，当地仅有“太平塘摩崖题刻”一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自谭宗派担任所长至1995年退休，利川市经发现并成功申报的文物保护单位数量显著增加：市级30处、省级16处、国家级2处，其中多数均由他首次考察发现并主笔申报。


这一系列扎实的成果，填补了土家族历史文化研究的诸多空白。


久久为功“复兴人”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唐代诗人刘禹锡的这首《竹枝词》，与利川灯歌同宗同源，皆出于古代巴人的竹枝歌。这一重要发现，正是谭宗派在考察《龙船调》与利川灯歌时取得的成果。


2006年秋，已退休11年的谭宗派为厘清利川灯歌的乐理脉络，采用文化考古的方法，以《龙船调》为起点，循着民族音乐发展演变的轨迹进行溯源，发现利川灯歌与古代巴人竹枝歌之间存在深层关联。


为此，谭宗派专程奔赴重庆奉节等地考察。他发现，古代巴人的“巴歌”曾盛行于巴楚地区，至唐代仍有竹枝歌与五句子两大类在民间流传。刘禹锡被贬夔州（今重庆奉节一带）后，依据竹枝歌曲调填词创作，形成了《竹枝词》这一诗体。而五句子是当地传唱广泛的民歌形式，利川灯歌正属此类。


谭宗派从地域分布、族属渊源、曲调结构、歌词形态等方面进行了系统考证，最终得出结论：利川灯歌与《竹枝词》一脉相承，是竹枝歌在当代的活态遗存。他也由此揭示了《龙船调》能够走向世界的审美与文化根源。


申遗过程中，一大批优秀的土家族文化得到挖掘、传承与弘扬。谭宗派与作曲家甘远成一同，对民歌手牟奇祥演唱的民歌进行了细致采录与整理，规范并完善了唱词与唱腔。牟奇祥因此被评为恩施州民间艺术大师，成为公认的“土家歌王”，他演唱的《石工号子》《太阳大得很》等民歌风靡全国，至今仍是短视频平台上的热门曲目。“我们的成功离不开谭宗派的功劳。”牟奇祥笑着说。


谭宗派精心编制项目申报报告，三易其名、六易其稿。2011年，利川灯歌成功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土家族民歌的繁荣与复兴由此迈上新台阶。2014年，利川市荣获“全国文化先进县”称号。


永不停歇“摆渡人”


2025年，90岁高龄的谭宗派创建了个人微信公众号“知行利川谭宗派”，用以发布自己的见闻与见解。公众号于当年9月25日发布第一期，至今已推送微信推文69篇、短视频75个。


无论在岗还是退休，无论年轻还是年迈，谭宗派都紧紧抓住每一刻时光，去发现、去总结、去歌唱、去呐喊，甘做一名永不歇息的土家族文化“摆渡人”。


70多岁时，谭宗派学会了用电脑打字。“电脑这东西既好又坏，我常常把花几个小时才写成的东西不小心覆盖、删除了，很是气恼。”为了学习一个新事物，他常常冥思苦想、通宵不寐；为了核实一个细节，他常凌晨两点起床，在数十本下乡笔记中反复翻查。


正是这股不竭的劲头，推动着谭宗派在退休后的30余年里笔耕不辍。他先后主撰或主编了《利川民族文化览胜》《利川文化遗产撷英》《支罗船头寨研究》《鱼木寨研究》《恩施州文物风光大观》《利川灯歌》；担任《中国土家族大百科全书》副主编，并主撰“文物古迹”部分；主编《利川文物普查资料汇编》《利川文化志》《利川市文化体育志》等志书资料。2021年，他收集编撰了《利川知行录》，以20万字记录了自己一生的经历与近10年的新认知、新成果。


此外，谭宗派先后在省级以上报刊发表文章百余篇，创作歌词40余首，并应邀走进中央电视台演播大厅、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新浪网直播大厅，宣讲土家族优秀民族文化10余次。他还前往大水井、鱼木寨等文物保护单位义务讲解，接待专家学者、游客数万人次；多次为华中科技大学、恩施职业技术学院等高校学生授课。


随着人工智能（AI）技术的兴起，谭宗派又投身于新技能的学习。今年5月初，他创作了一首讴歌土家族物产的歌词《喜松坡酒》，并尝试用AI工具为其谱曲。“AI作曲是文化传承的新工具，可以帮助我们快速生成框架，但真正的创新，仍需创作者对本土文化有深刻的理解。”谭宗派表示。


如今，利川市作为土家族文化重要发祥地，已申报公布各级文物保护单位147处，拥有可移动文物7261件（套），认定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114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182名。


大水井古建筑群已成功申报国家4A级旅游景区，迎接着全国各地的游客；大型实景剧《夷水丽川》累计演出1.6万余场，获评“灵秀湖北十大旅游名片”；“利川红”借助非遗技艺推动产业升级，年产值突破36亿元，带动11.2万名茶农增收致富……在利川，一条通往民族文化自信的康庄大道越走越宽广，越走越明亮。